《养父》王标

时间: 2020-09-27 08:40:16

  我爱我的父亲。

  我的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人。早年成亲不久,妻子就因病去世了。当时,算命的说他命毒,注定要克妻,他就再没结婚。后来便收养了我和弟弟。弟弟比我小一岁。在别人眼里,我俩就像一对双胞胎。父亲认为牛和庄稼是分不开的,于是就给我取名黄牛,弟弟叫铁牛。

  父亲很疼爱我们。我俩小的时候,他一点也舍不得让我俩离开他,随时都用两个箩筐挑着。等我俩长到八九岁时,他就给我俩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,把我俩送进学校。父亲没进过学校的门,不识字。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俩好好读书。至于读书如何重要,他却讲不出什么道理来。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们讲:他年轻的时候,村里缺少干部。上级看他老实,就让他当了队长,可他却讲不好话。一次村里开会,他上台就说:“贫下中农,老少爷们,咱们可都是受苦人!”谁知搞错了,原来是给“四类分子”开会。于是他马上改口说:“日娘的,牛鬼蛇神,都不是好东西!”往下就再没话可说了,结果上级很不满意。又一次开会,他上台就说:“日娘的,牛鬼蛇神,都不是好东西!”这次,他还特地用手拍了一下桌子,心想,这次总不会再错了吧?谁知又搞错了,这次是给贫下中农开会。打那以后,上级就把他换掉了。他说:“当时,我只怪自己嘴笨,没用,其实啊,是吃了没文化的亏!”那时候,他讲得很认真,我俩听得也很认真,并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。

  我们上初中时,家中的负担就重了。这时,农村也实行了责任制。父亲为了供我们俩上学,起早贪黑地干活儿,没有一点怨言,也从不觉得累。还常常帮助邻居家做些体力活儿。一些好心的大娘、大婶都劝他说:“你看你整天又当爹又当娘,忙里忙外的,多不容易。孩子在农村,识几个字算了,就别让他们再上学啦。”可是,父亲却说:“那可不行,只要孩子将来有本事,大人再苦再累又算个啥!”

  为了供我们上学,父亲像老牛一样整天在地里干。一年到头,家里仍然没钱,日子过得很穷。后来,实在没办法,父亲只好买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从城里到各小集镇上来回贩青菜。一次买菜回来,经过一个小桥时,不巧,对面来了个骑车子的小孩,车子骑得飞快,父亲怕撞倒小孩,正打算下车,可他心里一慌,把头一晃,连车带人一下子栽到了桥下。父亲头上磕破了一个大口子,流了很多血,右腿也摔骨折了。放学回家,见父亲摔成这样子,我和弟弟都难过地哭了。我心想真是苦了父亲,如果我能在家帮他干点活该多好呀,于是我对父亲说:“爹,我不想上学了。”可父亲却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说:“你还小,家里事不用你管,再穷也得让你俩上学。”父亲的伤还没好,头上裹着绷带,就硬把我俩送进了学校,自己却一拐一瘸地又骑着车子贩起了青菜。

  由于家庭环境的影响,我和弟弟都比别人的孩子懂事早,平时一点也不敢在学习上再让父亲操心,唯恐对不起父亲。初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,我和弟弟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,这时父亲也就愈发苍老了,家里的开支也就更大了。为了给我俩攒够下一年的学费,父亲在家里喝凉水,啃剩馍,从不舍得花一分钱。并且一有空就拉土,和泥,做砖坯子。到了暑假,他已经做够一窑的了,烧成砖,稳赚三四百块钱,我俩都很高兴,就在父亲身边帮父亲干些力所能及的活。就在停火润窑水时,父亲怕我们润不匀,影响砖的质量,卖不上价,非要坚持自己上窑润水不可。没料到,晚上润窑水时,父亲不慎一脚踩塌了窑上的烟洞口,半截身子掉了进去。当时,我和弟弟在窑下听到“咕咚”一声响,接着就是父亲“来人哪,来人哪”的呼喊声。当我俩把他从烟洞里拉上来时,他身上已被窑里的热气烫得脱了一层皮。父亲住了近一个月的医院,我俩一直守在他的床前。当时,我多么想替父亲承受一些痛苦啊!可父亲却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说:“牛啊,快开学了,千万别误了复习功课。”

  在学校里,我俩从不跟人家比吃比穿。只知道用功学习。高中毕业。我考上了师范学院,弟弟考上了军校。父亲别提有多高兴!他逢人就夸:“俺黄牛、铁牛有出息啦!”从此,父亲显得精神多了,走起路来就像年轻了好几岁似的。

  大学毕业后,我当了教师,弟弟在部队当了副连长。父亲心里就更高兴,整天乐得抿不拢嘴。可是,怎么没想到,就在这年的年底,弟弟竟在一次抢救国家财产的战斗中牺牲了。父亲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打击?他一连好几天吃不下饭,哭得很伤心。口里不停地喊着:“铁牛啊铁牛!铁牛啊铁牛!”部队首长和县里的领导来看望他。他流着泪说:“俺铁牛是个好孩子啊,为抢救国家财产死得光荣,死得值得。”邻居们也都劝他千万要挺住。他总是说:“我没事,放心吧。”其实六十多岁的人了,失去了儿子,怎么会不伤心呢……我也很悲痛,但更怕父亲受不了。便跪在父亲的面前,一再求他千万要保重身体。可父亲却说:“啥话我都明白。不过,我是心里的事。铁牛,他死得再值得,爹的心里也不好受啊!”他停了一会又含着泪说:“你这么大了,还没成家。我不挺住咋办?要不然,就是死了,我也闭不上眼啊!”这时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泪水唰唰地流下来……

  每当我回想起这些,我就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,因为我生活在温暖而又伟大的父爱之中……

  我只想对着父亲大声喊:“爹,我怎样才能报答您啊!”

《养父》王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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