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(叶琛)

时间: 2020-12-09 10:02:32

没有风的时候,村庄一片死寂。阳光普照似乎让这个地方更显苍凉。一片掉在失修许久的门檐上的阳光,并没有为之擦去一点灰尘,顺着破败的木门滑到了墙根。没有人,冬天也刚过,草儿还长得慢,只是一把被时间腐蚀得没了原色褐黄点点的铜锁见证了这一瞬间。

  村庄空荡荡的,也很久不见新坟,那些走近又走远的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,再后来死掉的就葬在城里,水泥浇筑的公墓里。地荒了,杂草做了这里的主人。即便是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,我好像已经看到它们在土里蠢蠢欲动的身体和热情了,看到了一种占山为王的繁茂气息。它们有的已经蔓延到了村口,一望无际的草,枯黄的草就要吞没整个村庄的时候,一座桥浮了上来。在松软而柔韧的草面上,远远的桥像是浮在波浪里的一截腐木。风动,草动,桥也在动。突然间,整个村庄好像掉进了梦里,并在梦里追溯那段泛黄的久远历史。

  我好像在某个造桥人家里遇见了这个梦,并沿着梦往纵深处找去。像是被置身于另一个地方,这里四周人生鼎沸,脚步声、叫卖声、挑担时粗重的呼吸声、锯木声、弹墨时墨线在新刨的木板上撞击发出的声音,等等,它们一一向我涌来。我迷失了方向,不知所措。四周环顾,我才发现一座桥就在我脚下,人们在桥上交易萝卜、番薯、干豆角等物品,人来人往。横亘于溪流两岸的桥体被廊屋围了起来,廊屋外壁鳞叠铺钉着风雨板,空气能很好地渗进来。在桥廊栏杆处,又开了几何形小窗,强烈的阳光能从这些或圆形或扇形的窗户上足足地透进来之时,桥廊上的买卖也淡去了。谁知道他们又到了哪一个生活进程里去了呢?只是供奉在桥中央佛龛上的菩萨,看着他们周而复始的聚散。

  风雨桥不惧怕风雨,廊屋严实,屋顶的瓦片严实,有桥的村庄佛光普照,风调雨顺、四季平安。这是守桥人和我说的。他在桥上日听夜听,甚至在日夜交隔里听,听风、听溪水拍打平滑的石头,听水流远方的消息。没有比听更能感受到美的存在了,他明亮的耳朵,把曾经失去的一切都索要了回来。

  我还是被一个低垂下来的黄昏唤醒了。

  太阳在半山腰上把桥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拉长,拉长,然后就消失了。夜晚来临之前,村庄轻得几乎可以飘起来。梨树上碎碎白花的香也飘了起来,悬在暮色中,久久不肯落下。

  我在桥上住了下来。头枕流水。当我以为我又能穿过时空漫游于桥的内部时,月光有力地穿过几何小窗照在我的身上,锋利得有点不讲情面,甚至刺破了我对往昔的一点点念想……仰天就能看到北极星,北斗星了。从来没有发现,天空离我那么近,我甚至担心一个呼气就能将这些细小星星的排布打乱。我又想,即便打乱,天狼星还是天狼星,牛郎星还是牛郎星,这又有什么大碍呢。此时,什么正激起我缕缕思古之幽,可又被什么挡住了。在桥中央,观世音像已然蓬头垢面,当然,这是不要紧的,黑夜的黑遮住了一切暗积的事物,我并没有很好的看到蒙尘的厚度。侧身横卧在一只烧黑的香炉上的观世音,依然双手合十,给予人间大爱,普度众生。炉上的灰却被雨水打成了硬结,显然,风雨桥已经没有了遮风避雨的功能了。

  守桥人不见了。他那些发白得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心事,也不见了。我甚至以为,他是被出走的人、事,和物藏了起来。人们怕他指认村庄消失的现场。他像是一个没有说出任何秘密的告密者,最终他还是和他一个人的秘密、桥、村庄的繁荣,一同消失了,干干净净的消失。他如果在,一定能指认牛和犁的藏身之处,以及一把铁锹锈里质变的每一个细节过程。他也一定能指认瓦片下藏匿的雨水是怎样被太阳一点一点蒸发掉的,桥廊的梁木是怎么被白蚁一点一点吃食掉的,一棵枣树上的红枣子是怎么喂了鸟的。

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醒来前的境地。天空透明,树叶飘飞到了一片废墟里。在这里,我局部的忧郁和焦虑,在一片破碎的瓷器上流露了出来。它们是在怎样的一个瞬间里不规则地碎裂的?显然我已无从举证,只是此时我目所能及的是它们四散的碎片。你看,这多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,有的已经埋进了黑土地里。那是在哪一个暖阳的午后,我在桥的木板缝里找到了一片旧瓷片,它被两块桥底面的木料夹杂着,始终无法动弹。它会是从废墟上走失的那个亲人吗?桥头那棵老榆树没有回答我。但是我始终认为,那个旷野一样孤独的守桥人没有死,他活在村庄那片巨大的宁静里。

 


桥(叶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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